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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关系认定与收养行为的效力审查

点击数:382019-08-10 15:04:29 

【案号】

一审:(2017)苏0621民初517号

二审:(2017)苏06民终1496号


【案情】

原告:邵某、陈某(系夫妻关系)。

被告:崔某、徐某(系夫妻关系)。


1998年9月,崔某、徐某从邵某、陈某处抱养了一女婴,取名崔某某,双方未签订书面收养协议。崔某、徐某将崔某某抚育、培养至今,但未办理收养登记。崔某某上高一时,邵某和陈某曾与崔某某相见,后崔某、徐某应邵某和陈某的请求向其邮寄了一张崔某某的照片。2016年7月,邵某与崔某电话联系,要求双方建立亲戚往来关系,遭到崔某的拒绝。邵某和陈某遂诉至江苏省海安市人民法院,提出如下诉讼请求:1.请求确认邵某、陈某与崔某某之间存在亲子关系;2.请求确认崔某、徐某与崔某某之间的收养关系不成立。

邵某和陈某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法院提供了崔某向其邮寄的崔某某的照片、快递单、崔某某出生后不久所拍的照片及原、被告之间的电话录音。邵某、陈某称,将崔某某小时候的照片和长大后的照片进行对比,再结合其他证据可知,崔某某系其亲生女儿。诉讼中,崔某某向法院明确表示:1.其自幼与崔某、徐某共同生活,至今已近20年,双方已经形成事实上的收养关系,其不同意改变收养关系现状,可与崔某、徐某补办收养登记;2.其不同意改变目前的身份及亲属关系;3.其不同意做亲子鉴定。


【审理】


海安市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告邵某和陈某要求确认与崔某某存在亲子关系,但其未能提供崔某某的出生证明等必要证据,且崔某某明确表示不同意做亲子鉴定,故对原告这一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被告崔某、徐某于1998年9月从原告邵某、陈某处抱养崔某某,发生在1998年修改的收养法生效之前,故被告崔某、徐某与崔某某之间的收养关系是否成立,应当适用1991年制定的收养法的相关规定。虽然发生案涉收养关系时,双方并未签订书面收养协议,但1991年收养法并未明确规定未签订书面收养协议的收养关系不成立。况且,被告崔某和徐某将崔某某抚养成人已成客观事实,崔某某本人亦明确表示不同意改变目前的身份及亲属关系,愿意与崔某、徐某补办收养登记。为了维护社会和家庭关系的稳定,保护被收养人的合法权益,对原告邵某和陈某要求确认崔某、徐某与崔某某之间的收养关系不成立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海安法院判决驳回原告邵某、陈某的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邵某、陈某不服,以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解读法律错误,被告拒绝做亲子鉴定,法院应当推定原告与崔某某的亲子关系成立,两被告当时未满收养法规定的法定年龄,且未签订书面协议,未办理收养登记,被告与崔某某的收养关系依法不成立为由,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南通中院经审理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以下简称《婚姻法解释(三)》)第2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本案中,邵某、陈某要求确认其与崔某某之间存在亲子关系,并在诉讼中申请与崔某某进行亲子鉴定,但其在一、二审中均未能提供其与崔某某应当存在亲子关系的必要证据,且崔某某已满18周岁,又明确拒绝做亲子鉴定,故本案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可以推定存在亲子关系的情形,依法不能确认邵某、陈某与崔某某之间存在亲子关系。关于收养关系的问题。崔某某虽系崔某、徐某抱养,但崔某、徐某已将崔某某抚养至其成年,并仍在照料其学习生活,即便崔某、徐某当时不符合收养人的条件,也未能按照规定办理收养登记,但崔某某明确表示愿意维持目前的身份关系。邵某、陈某未能举证证明其与崔某某之间存在特定的身份关系,进而确认其有权请求确认崔某、徐某与崔某某之间的收养关系不成立,崔某某亦非本案当事人,故对邵某、陈某要求确认收养关系不成立的上诉请求,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邵某、陈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南通中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本案系不符合收养法规定的收养行为引发的收养关系纠纷,主要涉及两个法律适用问题,一是对《婚姻法解释(三)》第2条第2款的理解和适用,即非夫妻关系的当事人之间就亲子关系发生争议时,亲子关系的认定;二是收养关系不符合收养法相关规定时,送养人或收养人与被收养人之外的其他当事人要求确认收养关系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对收养关系效力的审查认定


一、《婚姻法解释(三)》第2条第2款的理解和适用


该款规定,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结合该条第1款的规定可知该款实际是对认领婚生子女之诉中亲子关系认定的规定。总体而言,认领婚生子女之诉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原告请求确认他人的子女与自己具有亲子关系另一类是子女要求确认与某人具有亲子关系。在处理有关亲子关系纠纷时,如果一方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合理的证据链条,证明当事人之间可能存在或不存在亲子关系,另一方没有相反的证据又坚决不同意做亲子鉴定的,法院可以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5条的规定做出处理,即可以推定请求否认亲子关系一方或者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而不配合法院进行亲子鉴定的一方要承担败诉的法律后果。


结合条文规定可知,在认领婚生子女之诉中,人民法院推定亲子关系成立必须同时满足以下几个条件:1.主张存在亲子关系一方提供了必要证据,该证据能够形成合理的链条,可以使法官相信可能确有其事2.被告未能提供反驳性证据3.被告拒绝做亲子鉴定其中,第一个条件实质上是对此类诉讼中举证责任转移标准的规定,这也是推定亲子关系成立的首要条件。亲子关系直接涉及公民切身利益,如果原告未能提供必要证据证明其与另一方应当存在亲子关系,那么举证责任将不发生转移。对于何为必要证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审理婚姻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参考意见》规定,《婚姻法解释(三)》第2条中的必要证据指足以使法官产生内心确信,使举证责任产生转移的证据,如血型、DNA鉴定相符或不相符、载有父母子女关系的出生医学证明、对方与他人在特定时段同居生活等证据。对于是否构成必要证据,法院应结合个案案情慎重把握。因此,只有在原告提供了如出生证明、血型或DNA相符等相关证据,且该证据足以使法官相信原告与被收养人或他人的子女之间可能真的存在亲子关系时(高度盖然性),如果被告未能提供反驳性证据,又不同意做亲子鉴定的,法院才可以结合具体案情推定亲子关系成立。如果原告未能提供必要证据,则法院不能以被告未提供反驳性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为由,推定亲子关系成立。而且,因此时原告与被收养人或他人的子女之间的关系无法初步确定,考虑到亲子鉴定可能会对被收养人或他人子女的身心造成较大影响,法院对原告提出的亲子鉴定申请可以不予准许。


离婚、亲子关系等家事纠纷涉及身份关系和公序良俗,包含着亲情、伦理等因素,这类纠纷的解决既要注重查明事实,又要考虑当事人之间感情的维系,实现温情化和无害化的处理。因此,法院在适用上述规定时,还应当结合具体案情,综合考虑被收养人或未成年子女利益的最大化、身份和家庭关系的稳定等因素,而非一律推定亲子关系成立,以避免不当推定给当事人权益造成重大损害。本案中,原告要求确认其与崔某某之间存在亲子关系这一诉讼请求之所以无法得到法院支持,主要在于:其一,原告邵某、陈某未能提供如出生医学证明等必要证据,仅凭崔某某的照片和崔某、徐某从原告处抱养崔某某的事实,尚不足使举证责任发生转移其二,本案系收养关系纠纷,崔某某并非本案当事人,虽然崔某某表示拒绝做亲子鉴定,但法院不能以此推定原告与案外人崔某某之间的身份关系;其三,崔某某已满18周岁,有权自主决定与谁一起生活,其既愿意维持现状,法院应当尊重其个人意愿;其四,即便邵某、陈某提供了相关必要证据,且崔某某系本案当事人,亦未满18周岁,并明确表示拒绝做亲子鉴定,法院亦可以从保护未成年子女利益和维护家庭关系稳定等角度出发,不予推定亲子关系成立。 



二、否认收养关系效力之诉中收养关系效力的审查认定


虽然我国于1998年对1991年制定的收养法进行了修正,但修正后的收养法于1999年4月才开始实施。本案的送养行为发生于1998年9月,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本案仍应当适用1991年制定的收养法。该法第二十四条规定,违反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和本法规定的收养行为无法律效力。根据该条规定,收养人不具备相应条件,或者收养行为违反有关收养条件、收养程序的规定的,则收养行为无效。那么,违反上述规定的收养行为是否应当一律被认定为无效?如果根据上述规定确认收养关系无效,将明显违背社会大众的一般判断,法院应当如何处理?对此,由于每一部法律都有其特定的立法目的,如果严格适用相关法律条文所作出的裁判结果将明显违背社会大众的一般价值判断,那么法院应当结合法律的立法目的和诚实信用等基本法律原则,审慎、灵活适用相关条文,作出符合社情民意和情理法有机统一的公正裁判。


从收养法的相关规定来看,1991年收养法和1998年收养法第一条均规定,为保护合法的收养关系,维护收养关系当事人的权利,制定本法。1991年收养法第二条规定,收养应当有利于被收养的未成年人的抚养、成长,遵循平等自愿的原则,并不得违背社会公德。1998年收养法第二条亦规定,收养应当有利于被收养的未成年人的抚养、成长,保障被收养人和收养人的合法权益,遵循平等自愿的原则,并不得违背社会公德。由此可知,收养关系是收养人与被收养人之间因收养行为而产生的法律关系,法院在认定收养关系的效力时,应当注重保护收养人与被收养人的合法权益,尽量作出有利于被收养的未成年人成长的认定结果


虽然收养法规定收养人必须同时满足相关法定条件,收养关系必须到民政部门办理登记,但是这些规定的制定很大程度上受到当时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政策等因素的影响,难免会出现与当前社会发展相脱节的情形。从更深层次来讲,我国1991年收养法和1998年收养法的根本立法目的均是为规范收养行为,防范和减少收养关系纠纷的发生,维护家庭及身份关系的稳定,同时防止公民通过送养、收养行为规避计划生育政策。因此,如果法院不考虑这些因素,机械适用法律,将违反相关规定的收养行为一律认定为无效或者不成立,显然有悖于收养法的立法目的


基于此,对送养人或者收养人与被收养人之外的当事人提出的要求确认收养行为无效或成不成立的诉请即便该收养行为不符合收养法相关规定,法院也不宜一概否认收养行为的效力,而应当从有利于保护收养人和被收养人合法权益,遵循诚实信用和公序良俗等原则,有利于维护家庭及社会稳定等角度综合予以认定。本案中,邵某和陈某以崔某、徐某未达到法定收养年龄,未签订书面收养协议,未办理收养登记为由,请求法院确认其与崔某某之间的收养关系不成立。一、二审法院虽然以邵某、陈某未能举证证明其与崔某某之间存在特定的身份关系,进而有权向法院提起这一请求为由,驳回了其诉讼请求。但是,根据上述分析,即便邵某、陈某能够证明其与崔某某之间存在亲子关系,其这一诉讼请求仍然不应得到法院支持。具体理由如下:1.本案系送养人与收养人之间的收养关系纠纷,从收养法保护收养人和被收养人合法权益这一立法目的出发,虽然崔某、徐某收养崔某某时不符合收养法规定的相关条件,但崔某和徐某并不存在虐待或者不抚养崔某某的行为,其将崔某某抚养至今付出了大量心血,而邵某和陈某十余年来对崔某某鲜有照顾,故法院理应保护崔某和徐某作为善意收养人的合法权益。2.从保护未成年被收养子女利益的角度而言,虽然崔某某已经成年,但其当前仍在上大学,缺乏独立的经济来源,其生活能力与未成年人相当,法院认定收养行为效力时仍应当注重其利益的最大化。本案审理中,崔某某明确表示愿意维系身份关系和生活现状,愿意与崔某、徐某补办收养登记。由此可知,崔某某认为维持现状能够实现其利益最大化。因此,法院应当尊重崔某某这一个人意愿,尽量维持崔某某的身份、家庭关系现状。3从诚实信用原則来看,邵某和陈某在崔某某刚出生不久便将其送给崔某、徐某抚养现崔某和徐某已将崔某某抚育成人,邵某和陈某却要求确认收养关系不成立,欲夺回子女,明显有违诚实信用原则。4.从维护家庭及社会稳定的实际效果分析,崔某某系由崔某和徐某抚养成人,其与崔某、徐某已经形成稳定的家庭关系,如果法院认定收养行为不成立,不仅有破坏家庭稳定之嫌,而且事实上崔某某亦不可能再与邵某、徐某形成新的家庭关系。


需要说明的是,最高人民法院于1984年制定的《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8条曾明确规定:“亲友、群众公认,或有关组织证明确以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长期共同生活的,虽未办理合法手续,也应按收养关系对待。”但是,在收养法立法和修订过程中,这一规定并未被吸收采纳。因此,我国立法实际上已经对事实收养予以否认。本案中,原告的第2项诉讼请求系否认收养行为效力之诉,法院之所以未能支持这一诉讼请求,不是因为案涉收养行为有效,而是因为认定其无效明显有悖于收养法的立法目的及诚实信用等原则在现行收养法修改之前,当事人请求确认不符合收养法规定的收养行为有效的,法院仍应当依法以驳回。因此,如果崔某、徐某请求法院确认其与崔某某的收养关系有效,即便崔某某尚未成年,且对此无异议,亦因收养行为不符合收养法的相关规定,崔某和徐某的请求同样难以获得法律支持。本文转载自:《人民司法·案例》2019年5月,作者:刘碧波 刘昌海,作者单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江苏省海安市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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